宫一栋

新奥尔良美术馆和纳什维尔弗里斯特视觉艺术馆都不大,却分别有一个让人驻足良久的小型摄影展:《戈登·帕克斯:一个论点的制造》和《三十个美国人》。也许是在美国南方的缘故,黑人摄影家得到了格外的凸显。在美国人的文化心理中,南方以及黑人是“异域想象”的重要来源。但在文化撞击中,白人又给黑人打下了“荒蛮、野性、暴力、愚昧”的标签。面对现实,有人谋求“漂白”,积极向白人代表的主流文化靠拢。有人坚守黑人身份,以此表达自身的政治和文化诉求。

在美国社会中,艺术与商业从来密不可分。19世纪中后期孕育破土的黑人摄影,就在这样的空间中奔走、挣扎。一百多年以来,商业与黑人摄影家的艺术空间形成了一种拉锯战。从前者对后者的征用,到后者对前者的反弹,两者的张力在不断变化。戈登·帕克斯和汉克·威尔斯·托马斯可谓这两种形态的代表人物。

1936年,亨利·卢斯在纽约创办《生活》杂志,试图“发现生活,发现世界,目睹一切伟大的事件,去看穷人的脸,也去看傲慢人的举手投足。”《生活》杂志以图片故事为主打,集中呈现了中产阶级的审美情趣。随着资本主义经济带来大众文化兴盛,读者格外想了解“非白人”文化。可以说,这与早期西方殖民者想了解亚非拉的“他者”有着同等意义。

1948年,出生在堪萨斯的戈登·帕克斯拿着自己的作品,叩开了《生活》杂志的大门。面对挑剔的图片主编威尔森·海克斯,他提出了一个听起来相当棘手的拍摄主题:纽约哈莱姆区的青年帮派。在哈莱姆区便衣警察吉米的指点下,帕克斯认识了黑人帮派组织“中城人”的领袖“红色”杰克逊。相处了两个月后,帕克斯终于取得了“红色”杰克逊的信任,跟着他在哈莱姆拍摄了近千张图片。

耐人寻味的是,《生活》的图片编辑从中选出了21张图片,组成了一个题为《哈莱姆区的帮派领袖》的图片故事,副标题为《“红色”杰克逊的生活充满了困惑、恐惧和暴力》。《生活》编辑坚持自己对纽约哈莱姆区的想象,认为那是一个危险和暴力地带。帕克斯想展现这个“街头混混”更为丰富的人性,因此他的照片包含了大量杰克逊一家人的生活画面,但这些温情的图片几乎无一例外地被弃之不用。

因此,看似客观的摄影作品绝非对现实的客观摹写。身为《生活》的唯一黑人摄影师,帕克斯虽然在情感上同情黑人们的社会境遇和正在悄然兴起的民权运动,但他必须同时完成编辑部交给他的任务。商业的力量,迫使他必须在两者之间不动声色地穿行。

时光变迁,虽然商业依然是美国社会的主要力量,但不再必然是艺术家眼中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同是黑人摄影师,1976年出生的汉克·威尔斯·托马斯选择了与帕克斯迥然不同的道路。他的焦点同样集中在种族和政治问题,但他不再甘愿受到商业的束缚,反而驾驭了美国社会中常见的商业元素和符号,为他的艺术作品服务。

托马斯最有名的摄影作品,是创作于2003年的《篮球与铁链》和《名牌头颅》,两者都展现了体育、种族和政治错综复杂的关系。体育商业公司需要利用黑人的文化元素为其价值铺路,但托马斯恰恰表达了对这种商业秩序的蔑视。他的另一幅作品《无价》,取材于万事达卡同名商业广告。万事达卡的广告词说:“有一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但其他所有事情靠万事达卡都能搞定。”但托马斯再度颠覆了“无价”和消费主义的涵义。在他的作品中,一群黑人正在葬礼上悲恸地送别亲人,那是一个被白人警察击毙的年轻人。题图上写着:“西装三件套250美元,新袜子2美元,9毫米手枪80美元,子弹60美元,金项链400美元,为你的儿子定做一个完美的棺材:无价”。

从被商业捆绑其创作的空间,到与商业进行更为平等的对话,甚至扭转商业文明制造的单一文化秩序,美国的黑人摄影师在日臻走向成熟。他们正在制造新的文化空间,也在生成黑人新的身份和权力。镜头,是会说话的。

(作者为美国杜克大学文化人类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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